五象烟岚

一

居邕之人，大抵知道五象岭。

五象岭，原名武号山。《南宁府志》载：“武号山，在城南十里，山势雄峻，拱向城廓，为邕之砥障，五峰相倚，如五象饮江，故名五象岭，为八景之一。”邕城未长大时，五象岭曾是南宁外围高山。五峰如象，相连并肩，逶迤而行。远看似象伸鼻，饮水邕江；近观如将守卫，屏障南面。一年四季，常起烟雾，环绕山峰，远远望去，景致壮观，故有“五象烟岚”之称。

广西考古，发掘出象骨，证明古之广西，已有象。周去非《岭外代答》载，广西产象，某地且专设驯象卫。五象岭有多传说，代表性有三。一传有象五只，跋涉至邕，口渴难耐，齐到邕江饮水；邕江水清，甘甜怡润，对面青山，风景秀丽，迷住五象，不舍离去，终化成山，匍匐江畔，成五象岭。二传古时南宁，山好水好，人们勤劳。然野兽众多，常来侵袭，不得安宁。上天怜悯，着五象下凡，助人耕种，赶跑野兽，守护民生。因得神象助，地方安详，更加美丽，引来凤凰居。象请凤凰到青山瞭望，以观察报告野兽动态。后有贪官，图霸土地，用计在青山建塔，镇住凤凰，塔影如鞭抽象，逼象做奴，神象受伤，异化成山。三传当年此地未建城，乃小块平原，常遭山洪淹没，百姓受难，房屋毁坏，庄稼无收。秦始皇欲治此水患，苦无良策。某日蒙胧，见一老者前来，从随身葫芦倒出一蜈蚣，一抖变成竹节鞭，呈给秦始皇，言此竹鞭可赶动岭南五象去堵住山洪，永保平安。秦始皇接鞭，老者即隐。秦始皇持鞭出，两脚生风，腾空飞起，转瞬即到岭南，果见五象悠然。当即挥鞭赶象，象走，至南宁，天亮鸡鸣，鞭现原形，复成蜈蚣。象无鞭赶，停步不前。秦始皇怒，手拍象股，拍空醒来，方知是梦。派人打探，报南宁果然多五山如象，拢住宝气，挡水不进。南宁从此安详，黎民年年丰收，百姓安居乐业。

五象岭，成百姓心中保护神山。

二

烟岚，实乃山林间蒸腾之雾气。唐宋之问《江亭晚望》诗：“浩渺浸云根，烟岚出远村。”宋秦观《宁浦书事》诗之二：“自是迁臣多病，非干此地烟岚。”明顾起元《客座赘语·金陵南唐画手》：“ 江宁沙门巨然画烟岚晚景，当时称绝。”清王士禛 《池北偶谈·谈异七·山市》：“县令张其协经山南麓，始见之，烟岚郁丽。”言之皆山林间蒸腾雾气。

通常，烟岚多由天气形势和云场造成；其形成或产生前提，必有树木、森林。

树木、森林乃自然界惠赠人类之重礼。其可为人类制造氧气、净化空气、涵养水源、保持水土、调节气候、防风固沙、消除噪音，等等，使人类得以生活于美好环境。有研究称：一亩树林，所生氧气，可够65人呼吸所需；一亩树林，一年可吸收各种粉尘20—60吨； 40米宽林带，可减弱噪音10—15分贝；树木分泌物，能杀死细菌，空地每立方米空气中有3到4万个细菌，森林里只有3到4百个。印度加尔各答大学，有一教授，曾作过科学计算，一棵中等大小树木，按生长50年计算，其创造直接与间接价值为：生产氧气的价值31250美元；防止空气污染的价值62500美元；保持水土的价值37500美元；防止流失增加肥力的价值31250美元；为牲畜档雨遮风提供鸟巢的价值31250美元；制造蛋白质的价值2500美元；总计196250美元。足见树木之巨大价值。

树木无言却有情。自然造化其来地球，就是让其来保护地球、滋润地球，造福人类、涵养人类的。由树木构成的森林，如诗如画，美丽无比。花草泉湖、鸟唱虫鸣、风雨云雾，在森林里轻歌曼舞或高歌劲舞，演绎森林的丰富内涵，展示森林的多姿多彩。古今中外，森林被人类视为诗歌的宠儿：花与树的缠绵，云与雾的交融，风与雨的相伴，泉与湖的交响，无处不是诗的流淌。云聚云散是诗，花谢花开是诗，草飞草长是诗，月圆月缺是诗。古往今来，森林被人们看作心灵的寓所：摆脱无名羁绊，拯救疲惫灵魂，吟唱隐秘心曲，充实空洞思维，无不向往森林寓所。森林沉寂神秘，森林深沉宁静，森林清逸深远，森林博大精深。

遥想当年五象岭，应该是生态美丽，树木蓊郁，草青花艳，百鸟欢歌，千虫鸣吟，时有烟岚浮泛，一派神仙境地。春季中，草嫩花鲜，煦风缓缓，烟岚如水似纱，或曲曲折折，漫不经心，流过山岗；或轻轻柔柔，一心一意，穿树过草；或朦朦胧胧，若梦似幻，挂树垂枝。夏天里，黎明早临，太阳升前，烟岚如乳似奶，或浓浓厚厚，滞静不动，覆盖森林；或薄薄淡淡，丝丝缠绕，披洒山峦；或若隐若现，游移流动，散漫弥开。秋时间，果实飘香，树叶斑斓，烟岚如气似霞，或升升腾腾，随意舒展，嬉戏林间；或清清爽爽，稀薄透明，和风飘舞；或粘粘渍渍，感温知热，来去悠忽。冬世界，树绿深沉，花开偶见，烟岚如灰似布，或迟迟缓缓，步履蹒跚，慵懒山头；或沉沉重重，生硬呆板，凄迷林间；或昏昏蒙蒙，惺忪生影，遮蔽视野。喔，五象烟岚，成心中美景，理想境界。  

遥想终归遥想。时下五象，不知怎样？

三

丙申夏日，邕城高温。有一周末，恰多云，气温稍降，遂游五象岭。取道青山，隔江望去，只见五象成峰，争气负高；五峰相依，前后相属；清荣峻茂，良多景致；水山通连，含景饮江。过南宁大桥，便见森林茂密，草木葳蕤，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林，象岭到矣。择道登山，入沟上坡，瞬间深邃幽静。象岭多松树，树下松针厚软，踩有弹感。林中行走，见树草茂密，密密匝匝，郁郁葱葱，凉爽静谧。虽无参天大树、无苍苍古树、无汩汩溪泉、无嶙峋怪石，但好鸟相鸣，嘤嘤成韵，“嘁嘁”“叽叽”“啾啾”，此起彼伏，你唱我合，你答我应，声声婉转，句句悦耳，清脆动听。偶见松鼠翘尾回眸，跃闪而过。蝉自愉悦，鸣吟不止，千转不穷。

至一山顶，俯瞰四周，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一派城市发展面貌。有老者言，当年五象岭，周边广阔，植被广衍，面积广大。不知何时起，周边山脚，逐渐被楼房蚕食，尤其近些年，一些支脉被以开发、发展名义，挖开铲平，建起楼房，五象岭山体已明显瘦小，面积已大大减少，有一山岭还成为墓地，四万座坟墓占据山中。山中树木时被偷伐，加上空气污染，五象烟岚少有发生了。五象岭，已非昔日五象岭矣。吾闻言，一时无语。触景生情，心有所忧。资料显示，泱泱全球，以柴禾为燃料者中，我国农民，占一半左右。森林被大量砍伐，破坏了生态平衡，致使土壤恶化、土地漠化、空气污化、气温变化。便想起，每年，由于森林吸纳能力不足，全球排入大气层之二氧化碳，达百亿立方米，造成严重大气污染；大气污染，后果严重，其造成温室效应，令全球气候变暖、冰川融化、海平面升高。如南极大陆冰川，年以十数米速度消弭，且仍在崩塌。森林、阳光、空气和水，四者大自然恩赐人类之至宝，乃人类赖以生存之必需。却因人为破坏，变得越来越稀缺，越来越难得。长此以往，人类岂不自我毁灭？或许是杞人忧天，但现状确实令人堪忧。看着五象岭，真担心，哪天突然冒出诸多山中别墅，将眼前一派青翠烟熏火燎。那时候，满山乌烟瘴气，哪来清洁烟岚？

好在人类已有所悟、已有所为。据悉，2016 年初，南宁市政府批复了《南宁市五象岭总体规划（2015—2025）》。按此规划，南宁将加强保护、建设和打造五象岭：突出“五象”历史文化，突显地方多民族文化特色，强化生态保护、休闲游憩、文化体验、科普教育等功能，把五象岭打造成综合性城市森林公园。《规划》设计的范围，为东部平乐大道、明辉路、玉象路；南部春阳路、东风南路、银岭路；西部银海大道、秀林路；北部建设路和五象大道围合的区域，总面积约8.94平方公里。具体划分为核心保护区、现状控制区、综合利用区、外围协调区，并对各个保护控制分区的开发强度、风貌、体量、高度控制等提出了具体的建设控制要求。城市层面上，注重恢复和挖掘五象岭历史、人文、民族资源，再现邕城历史文化与城市景观的特殊价值；森林层面上，将在维系五象岭核心森林资源的前提下，为市民提供体验自然山地森林的空间环境；公园层面上，完善五象新区城市公共服务职能以及南宁城市大公园系统。可以想见，不远将来，一个风貌大改、颇具现代气息的五象岭，将呈现在人们眼前。尽管，当年古意缺失、往时古韵不再。那时，五象烟岚，是否眷顾，经常出现？

四

当日山上，始终清朗，不见烟岚。或许有，可能身在其中，不觉其在。

傍晚时分，灰蒙天空，下起小雨，断断续续，飘飘洒洒。温润雨点，淋头洒面，与热气相碰，竟焗出一身热汗。返程过桥，蓦然回首，见浓淡白色，在象岭移动、升腾，时如流动银河，时若曼舞丝带；又如涟漪气息，也似朦胧心绪。

是烟岚！五象烟岚！

（作者介绍：黄鹏，壮族，广西宁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壮族作家创作促进会副会长。著有《五色石》《一样的天空》《芬芳飞翔的歌谣》《世纪阳光》诗集四部。作品曾获第三届、第七届壮族文学奖，第四届广西少数民族文学创作“花山奖”，全国青年散文大奖赛优秀奖，全国青年报刊好作品奖，第二届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一等奖。现在广西壮族自治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