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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刊|一弦壮韵润乡关

以马骨制琴,从来不是简单的物尽其用,而是让逝去的生命,以温柔的琴声留存故土,这是当地人将对自然的谦卑敬畏、对家园的深沉眷恋,尽数藏进方寸琴身之中——

 

马骨胡。    黄  靖/摄

山城圩日,邓又生、黄广扩和一众徒弟在芳山公园凉亭里演奏马骨胡。山风携着草木与泥土的温软气息,将非遗乐器马骨胡“冉列”(德保方言)的悠扬旋律缓缓奏响,飘出山外,飘向远方……

马骨胡的音色,是独属于德保的乡土腔调。凭借马骨天然的共鸣特质,音色清透悠远、温润醇厚,入耳便觉得满心安稳。弦声响起,穿林越檐,落在村里老戏台的灯火里,融于村寨徐徐的晚风中,与壮剧唱腔、乡野山歌相融相依,成为一代又一代德保人心底最鲜活、最温暖的乡土记忆。

行走德保乡野,马隘、马牌、马安、马贡……带“马”字的村落随处可见,这是人与马朝夕相守的印记。德保民风淳厚,向来敬畏生灵,对陪伴一生的老马更是满怀敬重。待老马老去离世,乡人不忍随意丢弃其骸骨,便精选质地上乘的腿骨,经反复清洗、自然晾干、手工细磨制成琴筒,再搭配老杉木琴杆、装配弦轴琴弓,一把古朴的马骨胡就此而成。

2010年5月,壮族马骨胡艺术被列入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门远古的技艺终于被时代看见、被众人珍视。可鲜少人知,这温润的琴音曾在时代变迁中几度濒临失传,全靠两位本土匠人半生孤守、一生执念,才重新响起。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流行音乐涌入山乡,传统壮剧日渐式微,曾经热闹的老戏台渐渐荒芜,老一辈马骨胡艺人相继离去,这温润的弦音也很少响起。

燕峒乡下钦村的邓又生,是死守这份老手艺的乡土匠人之一。年过花甲的他,一双手粗糙布满厚茧,刀痕与磨痕交错纵横,皆是常年与马骨、木料相伴的岁月印记。从青葱少年到白发暮年,他一生只守着马骨胡制作手艺,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邓又生演奏马骨胡。德保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十六岁,他向村里演奏马骨胡的四叔邓英雄学习。白日,他下地务农养家糊口,夜晚借着昏黄的煤油灯,潜心学习,选骨、打磨、雕刻、调音,每一道工序不敢有丝毫马虎。

邓四叔临终前,紧紧握着他的手叮嘱:“这琴是老祖宗留下来的,绝不能断在我们手里。”这句话邓又生记了一辈子,也坚守了一辈子。

有人劝他改用普通骨料、机器打磨,省时又省力,他断然拒绝:“不经手工打磨,就拉不出地道的韵味,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半点都不能糊弄。”

为寻得一块上好的矮马腿骨,他曾深夜翻山赶路,突遇暴雨,山路湿滑不慎摔落,膝盖磕破了,他却将怀里的马骨紧紧护住。满身带着泥水伤痕归家后,他先查看骨料完好,才终于放下心来。数十年的孤寂坚守,他亲手制作的马骨胡堆满老屋,却无人问津,更无弟子拜师,徒留遗憾……

沉寂多年,老手艺终于迎来转机。黄广扩(曾用名:黄一格)便是让老手艺焕发新生的开拓者。

他自幼受父亲(民间壮剧艺人)熏陶,与马骨胡结下一生不解之缘。他从年少潜心习琴,而后成为德保壮剧团首席马骨胡演奏员。常年的演奏中,他发觉传统马骨胡音域窄、音量小,仅能作为壮剧伴奏,难以登上专业舞台,便暗下决心改良乐器。退休后,他全身心投入马骨胡改良当中,无参考资料便潜心摸索,无专业设备便反复试验,历经无数次失败后,终于改良出保留原生醇厚音色、可独奏可合奏、适配专业舞台的新式马骨胡。2011年,黄一格被评为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壮族马骨胡艺术代表性传承人。

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壮族马骨胡艺术代表性传承人黄广扩(曾用名:黄一格,前排左一)向专家介绍马骨胡。德保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随后,他又耗时三年手写整理编撰出版《马骨胡基础教程》,填补了这方面无专业教材的空白。他奔走于德保县各学校,免费开设马骨胡兴趣课堂,手把手传授技艺。在他的言传身教下,一批批少年爱上这缕弦音,弟子陈绍龙更考入专业艺术院校,带着马骨胡登上国家级舞台。

如今,德保建起马骨胡传习基地、非遗工坊,推动非遗与文旅融合,让这门老手艺走出乡野、走进大众视野。每年“三月三”的歌圩上,老中青三代马骨胡艺人同台演奏,悠扬琴声漫过鉴河两岸,回荡在桂西的群山之间。

德保的两位马骨胡匠人,一人固守本源、坚守初心,一人开拓创新、助力传承,以一生坚守,共同守护着这缕穿越岁月的动人弦音。

(作者系德保县残联理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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